临险策进

当不确定性成为新常态，总法律顾问应如何把握定位，在风控与增长之间为企业导航？潘辛逸报道

面对美国贸易管制与制裁清单的持续更新，康美包集团法务团队不得不重新评估供应链合规路径，加速推动供应商本土化，并强化合同审核和数据审核流程，以应对潜在的贸易中断风险。

与此同时，某国际快餐企业因业绩亏损，过去两年裁减法务团队三分之一人手，留下法总无奈表示：“现有的人员忙于日常工作，无力再考虑其他。”商业环境变化的飓风席卷而来，法务正站在企业存亡的最前线。

大国博弈撕裂全球供应链，监管规则在多重主权下不断裂变，而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商业底层逻辑。企业法务面临的不再是单一风险，而是一场结构性风暴。

在此背景下，法务职能已从“风险控制者”转向“战略护航者”，深度参与业务决策与商业模式创新。从驾驭地缘、技术和监管不确定性的工作实践，到精准权衡业务拓展与风险规避的平衡艺术，再到将有限预算投向专家、技术或外部协作的战略抉择，法务工作的职责定位已全面前置。

面对快速变化的外部环境和持续增长的内部需求，前沿企业的总法律顾问正积极转变角色定位，以灵活的管理策略和前瞻性思维，为企业提前规划，铺平合规发展之路。

重压之下

地缘变局、监管裂变与技术革命的三重压力正将法务从后台推向战略决策的核心。“变化是持续发展的常态，我们始终视变化为进步的契机，”能者物流中国法务负责人刘颖然说。这也成为2025年企业法务的集体注脚。

全球关税格局持续变化，随着东南亚多国调整跨境电商增值税等政策，之前的跨境小包裹红利正在褪去，能者物流在巩固B2C的传统物流结构外，加速拓展B2B物流与冷链业务，用以分散风险获得新的市场机会，法务团队深度参与新业务线的合规工作，扮演“关键助推和赋能角色”。

面对国内竞争加剧，以及美欧贸易壁垒，跨国车企法务专家关正荣表示公司“不得不放弃部分市场，加速将优势研发业务转为独立营利中心”，而这些变动再次拉升了企业对法务的要求，“仅靠将重大政策研读交给外部顾问远无法满足企业对时效性和前瞻性的要求”，打造全球法务协作和资源共享网络是当务之急。

半导体企业北方华创法务团队早在2020年便着手推进供应链重组，以应对地缘冲突带来的不确定性。其合规副总裁宋巧丽表示正因如此，即使在2024年被列入实体清单时，“公司的实际业务也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这充分说明预判力已成为法务的核心生存技能。

“中国企业加速出海进程中，全球化竞争风险已无法在单一市场化解，”浪潮电子总法律顾问、首席合规官范磊指出，法务正经历根本性转型，从日常事务处理转向双重价值创造：一方面通过专利运营、合规工具开发直接创收；另一方面基于法律风险分析与国际监管研判，为海外商业与运营模式提供顶层法律架构支持。

这种转变使法务从战术性支撑升级为战略级护航者。在多重市场风险叠加的背景下，法律架构设计能力正成为企业国际化生存的核心竞争力。

管理地缘政治带来的不确定之外，法务还面临着全球监管环境的结构性变革——监管范式已从“事后惩戒”转向“过程控制”，立法领域从单一数据合规向人工智能伦理、供应链安全、ESG披露等多维拓展。监管目标也从单纯的数据保护，延伸至数字主权维护、技术标准话语权争夺等战略层面。

全球知名零售商名创优品(广州)法务经理侯怡清表示，团队正直面双重合规高压：美国第14117号行政令将中国列为数据管控重点国，迫使中美子公司间日常管理数据交互全面整改 ；同时，欧洲《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等成熟监管框架，与越南、印度等新兴市场加速出台的立法，共同造成数据合规版图的碎片化，要求企业实时追踪全球法律变动并动态调整合规策略，“这给日常管理带来很大挑战”。在此背景下，总部与海外直营市场的数据流已成持续性合规重点。

智慧出行平台如祺出行总法律顾问徐飞飞坦言，企业战略转型中，自动驾驶技术的研发正面临法规滞后于行业发展的矛盾，既要“走在监管前面”布局技术，又因地理信息采集与重要数据处理陷入合规夹缝。

随着地方网信部门陆续出台“重要数据”目录，以推动数据安全管理和保护，原本属于日常运营或研发的信息也可能被重新界定为重要数据。一旦被认定，此类数据不仅在跨境技术出口中会受限，在企业之间的国内共享环节也可能遇到障碍，从而对创新活动形成实际掣肘。因此，企业法务团队往往需要前置梳理出合规的业务模式。

不仅如此，徐飞飞继续谈到，在经济周期压力下，企业对监管风险的容忍度显著下降，数据合规与信息安全在新业务模式评估中的权重随之上升。与此同时，合作风险加大及团队精简需求，使得用工合规被推至优先位置，最终形成技术突围与监管约束的双向挤压。

重重挑战之下，以AI热潮为代表的技术革命正悄然成为推动法务工作变革的重要力量。

“当前商业环境日趋复杂，传统法务工作模式在效率与精准度上已难以匹配业务需求，技术工具升级成为破局关键，”中金公司法律合规部负责人、合规总监周佳兴表示。

他指出，智能合同审查、风险监测与数据整合工具被寄望于提升处理效率与风控能力，尽管前期投入不菲，但从长期看，技术升级是法务由“被动应对”转向“主动防控”的关键路径。

然而，当合同审查、文书生成等程序化领域已经普遍实现效率跃升时，新的问题也逐渐显现：数据主权与专业可靠性正成为AI深入法务核心环节的隐性障碍。由此，行业对技术的态度出现分化——一方面积极拥抱，另一方面保持谨慎观望。

多数企业已在标准化场景中捕获AI红利。商业地产运营商弘阳集团的AI法务系统将30起纠纷的文书准备时间从三天压至两小时，非标合同审查提速60%；智联招聘高级法务经理孙传钰向《商法》介绍，企业自研的“I享法”AI问答机器人上线一年多，独立解决内部40%基础性咨询，从而释放人力攻坚复杂项目；李宁（中国）体育用品还构建AI驱动的合同管理系统，实现审批-归档-审查全链路智能化，重塑合同管理价值流。

“自去年系统上线以来，我们发现AI智能审查大幅提升了外部律师的工作效率，也让法务人员的审核时效和业务推进效率提高了30%到40%，”李宁公司总法律顾问童佳说。

这种效能跃升存在共性，即企业通过深度定制工具在封闭场景破局，如中国信息科技发展集团利用自主研发的AI工具的预测分析能力预判监管趋势，阿里巴巴法务团队构建专属AI助手，分流日常重复性咨询。

然而，当涉及核心业务时，AI的信任危机在校验成本、大模型幻觉与能力边界三个维度浮出水面。企业法务运用AI处理合同起草、文件翻译等基础性工作已成为常态，但产出仍需人工校验，所耗费的人力与时间成本，因项目复杂程度、规模和合规要求而异，却始终不可忽视。能者物流仅将AI作为辅助工具，当涉及需要高准确度的法律专业内容时，核对和复核AI成果的工作量亦会随之增加。在线教育直播服务商翼鸥教育同样因AI检索专业信息的准确度而增加审核工作，且在处理商业秘密相关内容时，因手工脱敏流程抵消部分效率增益。

在法务讨论AI应用时，最常被提及、也最令人担忧的问题就是大模型幻觉。阿里巴巴争议解决负责人李洁赟在对新法律领域进行调研时，校验多份由主流AI大模型生成的调研报告，发现其中存在编造内容。中国水利水电第八工程局总法律顾问周本强表示“AI有时会一本正经的输出错误答案”，造成误导。

在关于AI是否会取代法务的讨论中，不少企业法务认为，AI虽能胜任基础性工作，但在面对复杂问题时仍难以突破能力边界。弘阳集团法务总经理赵鹏介绍，在一起已审理的5000万元违约金案件中，法务团队曾联合工程、财务部门，历经12轮证据链重构，最终促使法院采纳损失量化论证。他表示，“此类涉及法官自由裁量与行业惯例博弈的案件，已超出AI算法的能力边界。”小米汽车法务总监张兵指出AI模型对基础合同审核虽能达到八九十分，但对复杂法律问题的理解仍明显不足。

这些风险考量，正促使企业谨慎界定AI的应用边界。数据安全成首要红线，徐飞飞就表示“涉及企业内部信息，一般不与AI交互”。

在核心判断领域，企业普遍拒绝让渡。联合能源法务部在复杂争议中坚持人工主导关键判断与决策。与此同时，部分企业还顾虑知识产权归属不明，能者物流团队就因此降低了使用AI工具的意愿。

在效率增益与信任成本的拉锯战中，头部企业借自研系统降低风险，而技术弱势方以“有限使用”规避合规隐患。

成本成为另一个重要的制约因素，网约车平台曹操出行总法律顾问兼联系公司秘书钟雪垠评价Microsoft365的AI套装“很有效果，但是价格确实太贵”，再次表明投入产出比是法务应用AI的重要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