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例AI提示词著作权案看思想/表达二分法

人工智能技术的浪潮正重构文艺创作的全流程，将创作者从执行末端推向创意前端。在这一变革中，“提示词”成为连接人类创意与AI生成内容的关键纽带，但其法律定性模糊，引发核心争议：究竟是不受保护的思想，还是受著作权法庇护的“表达”？

本文拟以首例涉AI提示词著作权侵权案为切入点，在人工智能重塑创作生态的宏观背景下，聚焦提示词这一微观要素，深入剖析其在思想/表达二分法原则下的法律定位，以期为构建技术驱动下的公平创作秩序提供法理参考。

基本案情

原告为一家美术创作公司，于2022年撰写了六组用于在Midjourney平台生成画作的提示词。这些提示词组合了艺术风格（如“新艺术风格”）、主体元素（如“巨型海蓝宝石冥河水母”）、材质细节（如“复杂细腻的水母质感”）等多种元素。原告使用这些提示词生成画作后，在小红书等平台发表。

原告主张，二被告在小红书平台及出版书籍中使用了与其作品高度近似的画作，并认为这些画作是被告直接使用原告创作的涉案提示词在Midjourney平台生成的。原告认为涉案提示词构成文字作品，被告的行为侵犯了其就提示词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和署名权，故诉请停止侵权并赔偿合理开支。

被告辩称，提示词不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仅是几个词汇的简单拼接，属于思想范畴或有限表达。同时，其使用行为符合Midjourney服务条款，并主张属于合理使用中的“个人学习行为”。

法院裁判核心在于对提示词法律属性的认定。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涉案提示词本质上是用户输入AI系统的指令，其形式为关键词的简单罗列，缺乏语法逻辑和叙事层次；内容上属于对画面元素的抽象描述和构思，停留在思想范畴，未体现作者在表达层面的独特智力投入。因此，法院认定涉案提示词不构成作品，原告对其不享有著作权，遂判决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著作权定性

著作权法保护的核心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所谓独创性，即要求作品由作者独立创作，并体现作者的个性选择与创造性表达。

首先，撰写提示词不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创作行为”。传统创作（如绘画、写作）是“赋思想以表达”的过程，思想在达成目的时即转化为表达，而AI工具的介入切断了思想直接作用于表达的链条。用户通过撰写提示词将抽象思想具体化为机器指令，是AI生成图片的中间环节，而非创作的结果。创作具有社会属性，其核心在于通过表达在人与人之间传播思想、进行交流。著作权法保护的正是这种人际交流的表达载体。撰写提示词本质上是人机交互行为，目的是指令AI完成任务（生成图像），不具备人际交流的社会属性。这类似于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关键词获取结果，关键词本身并非作品。专门为引导AI而组织的语言，其核心是构建功能性指令（将意图转化为机器参数），而非创作表达。比如，若以现成诗句作为提示词，诗句此时承担的功能也是指令AI，而非诞生之初的文学表达。

其次，提示词本身通常缺乏体现个性选择的创造性表达。判断提示词是否具有独创性，关键在于其设计与调整过程是否体现了实质性的智力创造和个性化表达，而非取决于提示词的长度、复杂度或投入时间。若用户仅投入非创造性的劳动，即便花费大量时间反复修改提示词，成果也不会获得独创性。内容的丰富不等于表达的创造性。提示词的本质是元素的堆砌（如艺术风格、主体、材质等关键词的组合）。AI模型并不真正理解提示词的语法或结构，而是将其分解为“标记”并与训练数据比对后生成图像。提示词的核心功能是提供参数，而非进行创造性表达。判断一段用作提示词的文本是否受保护，应首先考察其作为文字表达本身是否达到独创性标准。若文本能构成独立的文字作品（如一首诗），则可受保护，但这与其作为提示词的功能无关。提示词不会仅因其能引导AI生成图像而自动成为受保护的表达。

最后，AI提示词属于“思想”而非“表达”。思想是抽象且不受保护的，而表达是具体的法律保护对象。AI提示词作为引导生成内容的指令，仅是思想的具象化，属于人机交互工具，并非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独创性表达，因此不构成作品。

纵观本案，将AI提示词排除出作品范畴，并非忽视创新，而是坚守著作权法保护人类独创性表达的宗旨。在技术赋能使得思想到表达的转化空前便捷时，更应审慎区分作为前端“功能性指令”的提示词与具有社会交往属性、体现人格深度的最终“表达”。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垄断创作思路，维护知识共享与创作自由，确保AI成为拓展人类创造力的工具，而非削弱著作权制度激励智慧传承的初心。

融力天闻律师事务所主任合伙人张一超、律师颜伯儒